道頓堀的閉館新聞:從一則告別,走進「上方歌舞伎」的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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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4月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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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春天,大阪傳來一則讓戲迷和建築迷都微微一顫的消息:位在道頓堀正中央的老劇場「大阪松竹座」,將在 5 月閉館。 報紙標題裡寫著「上方歌舞伎的殿堂」「三十年的軌跡」「惜別舞台」,人間國寶片岡仁左衛門在採訪中,把閉館前的最後演出形容為「一場必須好好告別的戰鬥」。
如果你對道頓堀的印象,只是走過戎橋,在固力果看板前拍一張自拍,然後被霓虹和人潮推著走,那這大概聽起來不過是「又一間老戲院關門」。但對京都和大阪來說,這棟拱門形立面的建築,一直是支撐「上方歌舞伎」世界的重要舞台之一。這篇文章,就從這則閉館新聞出發,用旅人的腳步帶你走進上方歌舞伎:白天在大阪看一眼即將謝幕的松竹座,傍晚回到京都鴨川邊,在南座的桃山風屋簷下,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劇場,看一齣戲。
什麼是「上方歌舞伎」?
歌舞伎常被介紹成一整套傳統藝術,但實際上,它有兩大「本家」:一支在江戶(今天的東京),一支在上方,也就是以京都、大阪為中心的地區。 日文裡會說,上方歌舞伎「以和事、人情味見長」,這句話聽起來很雅,對第一次來日本的旅人卻有點抽象。換一種更直白的比喻,反而比較好懂。
如果把江戶/東京那一派,想成「超級英雄電影版的歌舞伎」,大概不會錯。舞台上充滿誇張定格動作和響亮喝聲,人物像漫畫裡的英雄,打鬥和對峙都被誇張成一種視覺快感,整體氣氛是爆裂、強烈、熱血的。
上方歌舞伎,則是誕生在京都、大阪的那一支,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。它比較像「文藝愛情片版的歌舞伎」:鏡頭拉近到日常生活和感情糾葛,失戀、吃醋、誤會、人情債、小小的背叛與原諒,這些在小巷和茶屋裡每天都可能發生的故事,成了戲的主角。 角色不再是完美英雄,而是很有人味、偶爾軟弱、偶爾糊塗的普通人;語氣柔一點,動作慢一點,心思細一點,整體節奏更接近一齣被放大、被美化的生活劇。
對旅人來說,可以這樣簡單記:如果你偏愛超級英雄電影和爽快動作片,江戶一派的歌舞伎可能會先吸住你;如果你更喜歡兩個人在橋上邊走邊聊、在咖啡館裡講不清道不明心事的電影,那你很有可能會喜歡上方歌舞伎。大阪的松竹座和京都的南座,正是這個上方世界裡兩個關鍵的舞台。
大阪松竹座:道頓堀的「凱旋門」
從難波站往道頓堀走,霓虹跟巨型看板很快就把你包圍起來。藥妝店、餐廳、招牌一層又一層地往你身上貼。就在這樣的視覺噪音裡,有一處白色的大拱門會讓你微微一愣——那不是百貨公司,也不是教堂,而是這次新聞的主角:大阪松竹座。
1923 年,大阪松竹座在大正末年開業時,還不是一間歌舞伎專用劇場,而是一座先進的「活動寫真館」,也就是豪華電影院。 它由松竹創辦人在傳統戲院街道頓堀上,以鋼筋混凝土興建,外觀採新文藝復興風格,相傳參考了義大利米蘭的史卡拉歌劇院:巨大的拱形門洞、豐富的裝飾線腳、陶瓦裝飾,與周圍的木造戲棚和店舖完全不同。於是,人們給了它一個很好記的外號——「道頓堀的凱旋門」。
隨著時間過去,電影與舞台實演的界線愈來愈模糊,建築本身也跟著成長。劇場內加裝了花道和旋轉舞台,又陸續引進現代音響與燈光設備,如今在同一個拱門下,你既可以看到歌舞伎,也可以看到話劇、音樂劇甚至演歌演唱會。 站在戎橋上,如果你刻意把視線從固力果看板移開,轉而看向河對面的白色拱門,道頓堀會在你眼前稍稍變形——它不再只是一條消費大道,而是一條仍記得自己曾經是「戲院街」的河岸。
閉館的宣布,因此不只是某間老電影院退場而已。松竹對外給出的理由,其實相當直接也現實。 一方面,建物與設備已嚴重老化:鋼筋混凝土、線路、空調、避難動線,雖然多次修補,終究難以符合今日的安全標準,要完全補強,工程幾乎等於重建。另一方面,道頓堀的位置極其精華,整個基地的不動產價值非常高,長期把這塊地完全用來當劇場,從經營角度看越來越難以合理化。
多數報導與評論都強調,這並不是「歌舞伎沒有觀眾了」的故事。告別公演反而場場爆滿,真正難以負荷的,是這一副老殼作為現代劇場的成本。松竹已經開始和大阪府、大阪市討論未來是否以不同形式在原址或附近保留下戲劇功能,可能是新劇場,也可能是複合設施的一部分,細節還沒有定案。
對旅人來說,結論反而簡單:接下來這幾季,很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在原地看到這座「道頓堀凱旋門」的機會。即使沒有時間買票看戲,也值得多走幾分鐘,走到拱門下抬頭看一眼,想像過去一個世紀裡,多少觀眾曾在這裡排隊進場。
回到京都:新京極後面,那棟很少有人抬頭看的松竹樓
離開大阪,搭電車回到京都,世界的尺度忽然縮小了。河變窄了,霓虹變低了,街變得更舊、更窄。如果「松竹」這個名字在你心裡已經不再只是海報上的商標,不妨在前往鴨川之前,多加一個很短的停留點:四條新京極。
在靠近四條通的新京極商店街後面,有一棟幾乎不會有人特別抬頭看的建築,名叫「京都松竹阪井座大樓」。 從街上看,它就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飯店與商場組合,沒什麼特別。但在松竹自己的歷史裡,這一帶有相當重要的地位——這裡曾是「阪井座」所在的區域之一,也是創辦人最早踏入劇場生意的地方。 如今,這棟大樓屬於松竹集團,是公司不動產資產的一部分,並不是哪位劇場老闆或家族的私產。
你不需要在這裡多待,只要在新京極的騎樓下停下腳步,抬頭看一眼,就足以在腦海裡畫出一條簡單的時間線:從京都商店街裡的小劇場,到大正時期道頓堀的大型松竹座,再到下一站、鴨川邊那棟掛著「南座」二字的劇場。之後再折回四條通,一路往東走,直到視線突然開闊、鴨川出現在眼前。
京都南座:鴨川邊、背後掛著文化財身分的劇場
走到四條大橋中央,往東方望過去,在東山的山影前,你會看到一棟彷彿直接從舊日電影畫面裡剪下來的建築。層層堆疊的瓦屋簷、整排的格子窗、醒目的木牌招牌與門樓上那座小小的塔狀結構,一起襯出正中那兩個大字——南座。
這棟劇場的特別之處,可以很簡單地說清楚。它所在的位置,被視為歌舞伎的發源地一帶; 整棟建築被日本政府登錄為「登錄有形文化財」,是近代建築遺產; 而且儘管外表看起來像一九二○年代的老劇院,內部卻在 2016 到 2018 年間幾乎徹底更新,成為一台藏在老殼裡的現代劇場機器。
最早的故事,得從你現在腳下的河說起。十七世紀初,一位名叫出雲阿國的女性,在這一帶的四條河原跳起一種新奇又略帶瘋狂的舞蹈,人們叫它「歌舞伎踊り」。 這被視為歌舞伎的起點。之後,河岸逐漸出現官方許可的戲院,沿著四條通南北排開,被稱為「七座」。相較於今天的劇場,那只是相對簡單的木造小屋,但對當時的京都而言,卻是足以改變城市氣氛的新存在。
火災、河道整治、道路拓寬、經濟起落,一波接一波地改寫這一帶的街景。七座陸續關門、拆除,最後只剩下四條通南側的這一座,也就是後來的「南座」——字面意義上的「南邊那家劇院」。 1906 年,松竹聯合創辦人大谷竹次郎買下南座,開始把它改造成近代劇場。 1913 年的擴建讓它成為大型木構劇場,1929 年則以鋼筋混凝土重建,外觀刻意採用讓人聯想到桃山城郭的風格,於是才有了今天這副「西式骨架+和風外衣」的模樣。
因為戰爭時京都幾乎沒有遭到轟炸,南座得以留在原址,戰後也很快恢復公演。1997 年,它被正式登錄為「登錄有形文化財」,成為日本近代建築遺產的一部分。 這個身分並沒有把它變成博物館,反而迫使營運方更認真思考「怎麼讓這棟老劇場繼續安全地被使用」。2016 到 2018 年,南座為了補強耐震、更新設備而長期休館;外觀的屋簷、破風、小塔樓都盡量維持原樣,舞台機械、座椅、電梯、空調與避難路線則被全部換新。結構補強則藏在牆後、地板下,不破壞大家熟悉的外形。
2018 年重新開場時,日本媒體用一句話總結它的狀態:「外表幾乎沒變,裡面幾乎全新。」站在觀眾席裡,你的確會有這種感覺——眼前像是黑白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劇場空間,身體感受到的,卻是二十一世紀等級的舒適和安全。
在南座選一齣戲與一個座位
真正讓許多人猶豫的往往不是歷史,而是門口那一刻:站在南座前抬頭看,心裡問自己一句,「我一句日文都不懂,進去值得嗎?」近年來,南座和松竹其實為了讓第一次看歌舞伎的觀眾也能看得開心,做了不少努力。
對初學者來說,最友善的入口多半不是一整齣長篇古典戲,而是為「鑑賞教室」、入門觀眾設計的場次。這類節目通常會挑出其中一幕或一段舞蹈,搭配簡單的說明,先講清楚故事大意、角色關係和幾個重要橋段,再讓你看完整表演,時間較短,也比較好跟。 即使是一般公演,也可以事先確認當期是否提供英文簡介或字幕裝置;就算只是拿到一張劇情大綱,知道哪一幕會吵架、哪一幕會和好,也足以讓你在看不懂台詞時,仍然感覺到情節的起伏。
至於座位,許多第一次看戲的旅人會本能地選最便宜的後排或邊邊角落,覺得「反正看不懂,便宜就好」。實際上,一張中價位、位在中間樓層、視線居中的位置,往往最適合初學者:你看得到整個舞台,也看得清楚演員的表情,花道從觀眾席中間穿過時,距離也不會太遠。如果你在白天經過南座,可以順路到售票窗口問問工作人員,他們很習慣回答「第一次看歌舞伎應該坐哪裡比較好」這類問題,也通常會很誠懇地指一區視線不錯的座位給你參考。
一個實際的作法,是把第一次到南座的白天,當成「勘景」。先在橋上和劇場門口站一站,讓這棟建築在你的心裡變成一個具體的地方,再決定要不要在隔天或當天晚上,回來帶著一張票進去坐坐看。
跟著我們走一圈:從街口走到舞台門口
說到底,決定你願不願意在歌舞伎劇場裡坐上兩三個小時的,往往不是導覽書上的幾段文字,而是你是不是已經「和這個地方打過照面」。這也是為什麼,我們在設計祇園小團行程時,特地留了一小段給歌舞伎。
我們會在四條大橋、先斗町附近集合,先花十來分鐘,把幾個最容易搞混的概念講清楚:歌舞伎跟京舞、藝伎、舞伎之間是什麼關係?誰在唱、誰在跳、誰在演?在一個晚上裡,他們如何合作,組成一套節目的節奏。然後沿著鴨川往南座走,到橋中央停下來,從遠處看整棟劇場的輪廓,指給你看哪一條屋簷線來自 1929 年的重建,哪一些細節則是近年補強、更新的痕跡。
走到劇場門口,我們會一起讀當天掛在門前的演目牌。對在地戲迷來說,名字的寫法和排列本身就有一整套規則和訊號;我們會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哪一列代表「門面」,哪些姓氏背後是延續幾百年的家族,哪些名字一出現就足以讓老觀眾心頭一熱。當你繞完這一小圈,「上方歌舞伎」就不再只是百科全書上的名詞,而是一條你親自走過的街、一棟你有認真看過的建築,也許還包括一兩個你記得住的演員名字。
也正是在這個時候,才真正需要面對「要不要買票」這個問題。如果你發現自己對這個舞台有興趣,我們可以幫你看看當天或隔天有沒有適合初學者的場次,順便一起挑一個對新手友善的座位。如果你發現,對現在的你來說,把時間花在別的角落更好,那也完全沒關係——你已經做了一件多數旅人都沒有做到的事:在歌舞伎的發源地,親自和這座劇場打了招呼,而不一定非得把這場遇見變成一張門票。
彩蛋:電影《國寶》,以及動畫迷的小祕密
最後,送給喜歡電影和動畫的讀者一點小彩蛋。近年讓不少年輕觀眾第一次對歌舞伎產生興趣的電影《國寶》,在拍攝時,特別選擇在真實劇場取景,而不是在攝影棚搭景,其中就包括京都南座。 片中許多舞台畫面——旋轉舞台、花道、從地板升起的升降台——其實都是在這座劇場裡,用真正的舞台機械完成的。如果你已經看過這部電影,也許在站在南座門口、或在觀眾席裡坐下的那一刻,會突然覺得畫面有點熟悉。
這幾年,南座也意外成為動畫聯名企畫的舞台之一,舉辦過和《PSYCHO-PASS》《MACROSS》等作品相關的活動與特別公演。 對不少原本只追動畫、從不走進傳統劇場的年輕人來說,他們第一次進到這座被認定為文化財的劇場,反而是為了一個熟悉的二次元 Logo。
如果你也是這樣的旅人,不妨在出發前看一看京都官方的活動資訊。有時,在掛著「南座」二字的老劇場門樓上,你會看到一個早就刻在記憶裡的標誌——而你腳下的這塊地,已經默默看過四百年的故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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