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平安京開始的「一口香」:京都漬物的千年時光
- 悦遊雅洛 | Joyful Kyoto Journeys by 筱 株式会社 | Shino Co., Ltd.

- 4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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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到京都味道,多數人會先想到懷石料理、抹茶和和菓子。其實,在這些華麗主角的身邊,總有一個安靜卻執拗的「配角」:漬物(醃菜)。在山紫水明的京都,依靠豐沛的地下水和多樣的蔬菜,漬物從宮中筵席一路走到今天的日常餐桌,留下了一條非常京都式的時間線。
這一次,就借著「京つけもの西利」整理的歷史脈絡,帶你用時間旅行的方式,認識京漬物是如何一步步變成「京都味道」的。

平安時代:從貴族奢侈品開始的漬物

漬物第一次出現在文字記錄裡,是奈良時代;但真正開始「出圈」,是在都城遷到京都之後的平安時代。
10世紀中期編纂的《延喜式》中,居然已經記載了春季14種、秋季35種漬物——加起來足足約50種,從瓜類、野菜到野草、山菜,應有盡有。更有意思的是,當時居然已經有桃、柿子、梨這樣的水果醃製品,用鹽來延長保存時間,聽起來和今天流行的水果ピクルス有點異曲同工。
不過那時候的漬物,可不是誰都吃得到。鹽、酒粕等發酵材料價格不菲,蔬菜栽培也尚未普及,漬物幾乎是宮中宴會、貴族儀式才能享用的「超高檔配菜」。
戰亂與禪:從寺院廚房到茶室裡的「香之物」

時間推進到鎌倉、室町到安土桃山時代,權力從貴族轉到武士,飲食文化的主角也換了面孔。
鎌倉初期,曾赴宋朝修行的道元禪師,把「吃飯這件事」當成修行的一部分,寫下《典座教訓》,認真討論做飯的人應該抱持的心態、對食材的敬意,甚至連下廚的步驟也一一交代。對講求一粥一菜的禪宗來說,漬物並不是隨便丟在一旁的配菜,而是完整膳食的一環。
禪宗興盛帶動了精進料理的發展,寺院周邊開始大規模種植蔬菜,漬物真正走出宮中,成為更廣泛人群都能吃到的日常食物。
與此同時,茶之湯興起,懷石料理的最後,往往會用一碗白飯配上一點漬物來收束味覺,這樣的「飯・汁・菜・香之物」組合,逐漸被視為日本料理的基本形。
就在這一時期,「香の物」這個詞誕生了。最早它是宮中女官的「女房言葉」,原意是「香氣宜人的味噌漬」,後來因為語感雅緻,被沿用來指代所有漬物。從那一刻起,漬物不再只是醃菜,而被賦予了更細膩的日式審美。
京都三大漬物之一的「すぐき漬(酸蕪菁漬物)」也是在桃山時代出現的。傳說是上賀茂神社的社家得到すぐき種子,為了進獻給上流階層而栽培、製作成漬物,起初配方一直是門外不傳,直到某次饑荒才公開,才有了今日冬季京都的熟悉酸香。現在你在上賀茂還能看到冬天曬著「天秤漬」木桶的景象,不過這種用天秤重石來醃製的方式,其實是昭和初期才發展出來的新技法。
江戶時代:庶民餐桌上綻放的「百花爛漫」

進入江戶時代,長期戰亂告一段落,城市興起、物流發達、蔬菜品種和調味料都大幅增加,漬物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期。
京都、江戶、大阪等地出現了專門的「香の物屋」,寺社的廟會和緣日上,地方名產漬物和季節限定醃菜一字排開,是當時街頭最熱鬧的風景之一。
家庭中,米糠與鹽結合形成的「ぬか床」漸漸普及,反覆使用既經濟又環保,米糠醃菜(ぬか漬)成為家家戶戶都能做的日常小菜,白蘿蔔的糠漬也發展成廣受歡迎的たくあん漬。
漬物專著開始出版,其中天保七年(1836年)的《四季漬物塩嘉言》尤其有名,一本書裡收錄了64種配方,是當時的「漬物百科」。
對江戶人來說,「京物」有一種特別的憧憬。壬生的水菜漬、上賀茂的すぐき漬名聲遠播,在江戶也被視為「講究之選」。
而京都冬季最有代表性的「千枚漬」,則誕生於幕末。當時一位宮中料理人將當季的聖護院かぶら(京都傳統蕪菁)切成薄片,配合鹽與醋淺醃。那時的漬物多為長時間重鹽發酵,這樣一款雪白、薄透、帶著淡淡酸香的淺漬一出場,就以「優美」兩個字征服了眾人味蕾,也奠定了後來京漬物「はんなり」(素雅、柔和)的氣質。
近代:從農家副業到「京つけもの」品牌
來到明治以後,文明開化帶來的西洋飲食逐漸進入日本人的餐桌,但漬物仍舊是不可或缺的副菜。
明治初期,大城市近郊不少農家開始以製作沢庵漬、奈良漬為副業,供應城市居民,這些副業逐漸發展成專業的漬物製造業。
明治41年(1908年),京都全市的漬物業者組成了「京都漬物業組合」。在二戰的戰時體制下,漬物作為重要副食被納入配給體系;戰後物資匱乏時期,組合又努力推動漬物作為家家戶戶餐桌上的必需品,幫助重建生活秩序。
同時,日清、日俄到昭和初期的戰爭中,沢庵、梅乾等也作為軍需物資運往前線,它們的保鮮力,讓漬物再一次以「生存糧食」的角色出現。
然而,戰後日本經歷糧食危機,進口小麥暴增,麵包與麵食逐漸分走了白飯的舞台,家庭自製漬物的習慣開始減弱,更多人改為在市場、專賣店購買現成品。這也為後來專業漬物品牌的興起埋下伏筆。
「西利」的出現:從木桶到冷藏櫃的革命
故事講到這裡,終於輪到「京つけもの 西利」登場。
1940年,出生於滋賀農家的平井太朗,因為是次子無法繼承家業,高小畢業後到老字號「西利漬物店」當學徒。在經歷了木桶搬運、冬日徒手醃漬這些極其辛苦的日子後,他在35歲時獲准「のれん分け」,於昭和15年創立了如今的「京つけもの 西利」。
這段創業經歷後來被拍成KBS京都的兩小時電視劇《塩かげん一代》,講的就是一個靠著膽識和創意,挺過時代風浪的漬物匠人故事。
戰後經濟高速成長的昭和30年代,西利做了幾件在當時很「叛逆」的事:
業界首創在賣場引進冷藏展示櫃。把原本一整根、一整顆賣的漬物切好、小包裝袋裝出售。
這種做法大大改變了人們對漬物的印象:從「家裡老一輩吃的大桶醃菜」,變成可以隨手買一小包帶回家的「京都伴手禮」和體面大方的贈答品。
到了昭和60年(1985年),在全國開始關注減鹽的浪潮中,西利推出了低鹽度的「京のあっさり漬」。這類淺漬保留了蔬菜脆度和原味,口味清爽,結果引爆人氣,被視為此後席捲日本的「淺漬ブーム」的起點,也等於是給「漬物」這個古老類別開闢了一個新分支。
1990年代,西利又做了兩件很「前衛」的事:
1991年,用再生紙替代傳統木製禮盒,開發出可回收、環保的「エコケース」,在講究「木桶情懷」的行業裡,這個嘗試一開始並不被看好,但後來被視為兼顧設計與永續理念的先行舉動。

1993年,科學界在京都傳統漬物「すぐき漬」中發現了植物性乳酸菌「ラブレ菌」,被證實有助提升免疫力、調節腸道環境,引發世界關注。隔年西利便推出了以自家乳酸菌群和ラブレ菌醃製的「健康漬物乳酸菌ラブレ」,並配合攝取實驗,嘗試讓漬物回歸「健康發酵食品」本來的角色。
對於今天走進西利本店的旅人來說,冷藏櫃裡那一包包精緻包裝的千枚漬、しば漬、あっさり漬,就是這些創新一步步累積的成果。
和食與世界:從「配角」變成被看見的文化
2013年,和食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。所謂和食的基本構成,正是「飯・汁・菜・香之物(漬物)」,漬物因此從默默陪伴的配角,變成被世界正式承認的日本飲食文化要素。
京漬物就像京都本身:表面安靜內斂,背後卻藏著千年以上的技術、審美與故事。無論是在上賀茂看冬日曬著的すぐき,在旅館早餐最後配著白飯吃一口香之物,還是在西本願寺前的西利本店挑選一盒千枚漬,你嘴裡的那一點鹹酸,其實都沿著同一條時間線,回到了平安京的御宴、禪寺的廚房和茶室的懷石桌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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