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雙腳走京都:從鴨川到祇園,她們留下的城市與信仰
- 悦遊雅洛 | Joyful Kyoto Journeys by 筱 株式会社 | Shino Co., Ltd.

- 4月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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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從六條河原的火刑,到二條城與祇園夜色,用三條散步路線重新認識京都
鴨川的春天,總是來得很安靜。
前幾天枝條還是光禿禿的,不知道哪一天開始,六條到七條之間的堤岸就浮起一層淡淡的粉色。傍晚時分,風順著水面吹過,花瓣落到河面上,長椅上有人並排坐著,手裡的紙杯咖啡慢慢變涼。
如果只看這一幕,很容易心滿意足地說一句:「這就是和平吧。」
可是在同一片河原上,四百多年前也聚過人。那一次,人們不是來看花,而是來看火。
現在叫作正面橋的這一段鴨川邊,1619 年 10 月 6 日一早豎起了二十幾座十字架。五十二名基督徒被綁在上面,在德川秀忠將軍的命令之下,被一同處決。
京都市立的石碑上,用很乾脆的一句話寫著:不分男女老幼,一律火刑。
從那一天起,京都公開的基督徒幾乎從紀錄中消失。如今只有堤岸上一塊不高不矮的石頭,悄悄寫著「元和キリシタン殉教の地」。走快一點,很容易就錯過。
那一年被燒死的五十二人裡,有十一個是十五歲以下的兒童。
在略嫌乾燥的史料裡,有一個家庭的名字常常被提起:橋本太兵衛。他出生在京都,是一對基督徒武士夫婦的兒子。後來曾仕於岐阜城主,關原之戰後回到京都,以「桔梗屋」的商號經營生意,同時成為本地信徒團體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他的妻子、受洗名テクラ,和他一起守著這個家,也和他一起走進信仰。兩人育有五個孩子,最大的約十三歲,最小的大約三歲。好幾年之間,他們的家似乎一直是信徒聚會、宣教師暫住的地方。
禁教令頒布之後,橋本家因收留宣教師、舉行彌撒被搜查,全家七口在 1619 年夏天被捕,押入京都的牢獄。
他們在黑暗裡熬過幾個月,最後被列入處刑名單。
十月那一天的早晨,囚犯從牢裡被押解出來,沿著城內道路遊街示眾。
路邊的人也排成一列。有人出於好奇,有人心裡害怕,也有人或許只是跟著人群走。
到了六條河原時,十字架已經在河岸邊排好了。見證者的記錄說,太兵衛被單獨綁在最南端的一座十字架上。テクラ和其中三個孩子綁在另一座十字架上,她懷裡抱著最小的那一個,兩個年紀稍大的兄弟姊妹緊緊貼在她身邊,其餘兩個孩子則在旁邊的十字架上。
火點燃之後,風向一變,煙一下子壓低,站得近一點的人後來回憶,說自己聽見孩子們喊著耶穌和瑪利亞的名字,聲音在煙裡斷斷續續。
站在今天的堤岸上,吹著同一陣風,很難不去想像:在那最後的時間裡,テクラ到底在看什麼。
她是在看丈夫的背影,還是一遍遍確認孩子是不是還在視線之內?
如果有人在火點起來之前對她說,只要否認信仰、和這個家劃清界線,就能帶著孩子活下去,她會怎麼回答?還是像記錄裡寫的那樣,只是一直抱著最小的那一個,手始終沒有鬆開?
從政權的角度來看,這場「京都的大殉教」傳達的訊息非常清楚。
這不是在戰場上擊敗敵兵,而是在河岸刑場,當著城裡居民的面,把一群市民和孩子燒死。它用最具體的方式宣告:在這座城市裡,有一種信仰必須徹底消失,跟隨這種信仰生活的「家」,也要一起從土地上抹去。
「不分男女老幼,一律火刑」這幾個字背後,是對信仰、對家庭、對身體、對記憶的一起宣判。
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撥一點,我們會在同一座城市裡看到另一種火光。
在德川幕府的統治穩定之前,豐臣秀吉曾打著「復興京都」的旗號,對這座飽受戰亂的舊都進行大規模整修:築起御土居,把城市圈出比較明確的範圍;加固鴨川堤防;在市區開闢新道路、整理街區,讓交通和軍事調動都更順暢。
他下令把散落在市中心的寺院遷到一條新的南北通道上,形成今日寺町一帶密集的寺院群。這樣的「寺院集中」,一方面是為了恢復京都作為宗教與文化中心的地位,一方面也是為了便於監控,減少宗教勢力在市街內的分散。
到了明治初年,官員又在這片寺院地帶的西緣整理出一條新街,從寺院境內騰出空地搭建見世物小屋、劇場和商店。這,就是後來熱鬧的新京極商店街。
寺院沒有被趕走,但被往後推了半步。原本在市民生活中心的信仰空間,開始和新型的娛樂、消費空間並行,甚至退到背景。
從秀吉、德川到明治官僚,京都一次次被重新改造:某些信仰被驅逐,某些信仰被集中管理,而一批批新的「去處」被製造出來,指引人們在特定街區聚集、觀看、花錢。
在這些規畫圖裡,女性的身影時而出現,時而隱去。
秀吉晚年那段時間,如果走在今天的東山一帶,很難不遇見另一個名字——北政所,也就是後來出家的高台院。
作為秀吉的正室,丈夫死後,她獲准在東山建立以自己法號命名的寺院──高台寺。寺院主體和庭園至今仍在,是京都觀光地圖上很醒目的據點。
對她而言,宗教空間不只是祈禱之處,也是整理記憶、保存豐臣家故事的場所。她可以用一座寺、幾塊石頭、一片庭園來安放情感,也同時為豐臣政權留下一條後人可以走過的路徑。
另一位總被一起提起的,是淀殿。她本名茶茶,是淺井長政和市的長女,既是織田信長的外甥女,也是戰敗後失去父親、在各地輾轉的遺孤。
後來,她成為秀吉的側室,在淀城、大阪城先後生下鶴松與秀賴,讓原本沒有子嗣的秀吉終於有了繼承人。這讓她在豐臣家內部的地位迅速上升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能與北政所分庭而立。
在這些權力變化之外,淀殿也用自己的方式處理「信仰」與「記憶」。她為早逝的父母興建養源院,為當年曾被視為敵人的一方立寺供養,這在當時並不尋常。
秀吉死後,她成了大阪城裡的「城主之母」,在與德川家的對立中一路走到終點,最後與秀賴一同自盡。她的一生幾乎沒有離開權力中心,但同時也是被政治推著走到底的那一個。
同一個京都,同一個時代,女性可以是高台寺石階上被記住的名字,也可以是六條河原石碑背後那句模糊的「妻」、「子」。
她們有共同點:都在他人的決策之下承受結果;差別在於,有人留下寺院和庭園,有人只在殉教者名單上留下幾個字,甚至連名字都不完整。
站在今天的城市裡,很難不問一句:到底是誰,決定了誰可以被記住?
再把視線拉回鴨川和新京極。
從六條河原那塊殉教碑往北走幾分鐘,就是今天正面通與川端通的交會口。刑場早已不見,只剩現代道路與那塊不起眼的石碑,淡淡提示曾經發生過的事。
再繼續往北,走過五條、四條、三條,城市的形狀一層層疊上不同時代的痕跡。
到了新京極,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很熟悉:拱廊把天空遮住,兩側是連綿不絕的招牌和店面,藥妝店、服飾店、遊戲機台一路排開,寺院的山門退到後面,只能從牌樓和屋頂的縫隙裡露出一點瓦檐。
新京極開於明治五年,從一開始,就是沿著寺院境內騰出的空地建成的。見世物小屋、戲院、後來的電影院與商店排列在街道兩側,寺院則在深處繼續日常法事。
信仰與娛樂從起點就靠得很近。
只是對多數後來者來說,這裡首先是一條商店街,是買東西、看電影、打發時間的地方;至於「這條街為什麼會在這裡」,未必有人特別去想。
寺院沒有消失,只是慢慢從生活中心退到背景裡。
很多人會在考試前、工作變動時、人生關卡前走進去投幾枚硬幣,求個心安;很少有人會想到,幾百年前,正是在這座城市裡,有人因為信仰不同而被當眾處死。
信仰已經不再決定誰被燒死、誰能走開,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幸運。但如果仔細看京都幾次大規模的都市改造──秀吉的土塁、德川的城郭都市、明治的近代化──就會發現一件事:多數拿筆畫線、決定街區命運的人,仍然是男性;女性多半出現在「在這座城市裡生活」的一方,而不是「決定這座城市要長成什麼樣」的一方。
從六條河原走到新京極,其實不算遠。
但如果途中願意停幾次,讀讀石碑,看一看河邊的小石、寺院門口的匾額,留心誰的名字被寫上去、誰只被稱作「妻」「女」「幼子」,心裡大概會浮出幾個問題:
在這幾層政治與都市規畫疊合起來的京都裡,女性被放在什麼位置?信仰又被放在什麼位置?
我們今天覺得理所當然的安全感,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可能?又踩過多少幾乎被忘記的腳印?
這些問題不需要急著回答,卻很適合一邊走路一邊想。
這篇文章,某種意義上是我自己沿著這條路走過時的思考紀錄:從鴨川春天的櫻花,到六條河原的火刑,再到豐臣時代的寺院,最後走進明治時代留下的新京極拱廊。
如果你也對這些故事有一點好奇,也許可以試著跟著這條路走一遍。站在河原的風裡、寺院的石階上、熱鬧商店街的拱廊下,看一看會不會也在心裡浮出一些屬於你自己的問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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